从田间草台到数字舞台 戏曲的源头活水在民间

  中国戏曲诞生于民间,根植于民间,繁荣于民间。无论是三秦大地雄浑高亢的秦腔,还是烟雨江南委婉缠绵的越剧,都是一方水土滋润出的一朵文化之花。戏曲为何被誉为中国人的精神家园?大抵是戏曲承载了中国人千百年来最本真、最鲜活的生命图景,其源头活水,从未枯竭,始终在广袤、深厚而坚韧的民间土壤中,涌动流淌、生生不息。

  在百艺杂陈的民间文化熔炉中,戏曲完成了对歌舞、俳优、说唱等要素的初步融合,成为表达民众普遍情感、承载社会集体记忆的重要载体

  回溯源流,不难发现,中国戏曲这棵参天巨木,其根须并非生发于宫廷庙堂,而是从一开始就深扎在田间地头、市井巷陌,在劳动、祭祀、节庆与百姓日常悲欢中汲取最初的养分。

  戏曲的源头可追溯至先民的“巫风”与“傩仪”。先秦时期,“巫”以歌舞通神,娱神亦娱人,那些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手舞足蹈与吟唱呼号,已蕴含了戏曲的雏形。《诗经》中的“国风”,所谓“饥者歌其食,劳者歌其事”,为后世戏曲的唱词与叙事结构提供了最早的范式。汉代“百戏”堪称民间技艺的大荟萃,角抵、寻橦、走索、吞刀、吐火等杂技幻术,与歌舞、俳优相映生辉,其中之综合性、娱乐性、世俗性,孕育了戏曲“唱念做打”的审美基因。

  至唐、宋两代,随着城市商业的繁荣与市民阶层的兴起,戏曲成长的土壤愈加肥沃。唐代“参军戏”盛行于军营与民间,角色行当的雏形隐约可见;佛教的“俗讲”与“变文”则将深奥的教义转化为有说有唱的通俗故事,为戏曲提供了长篇叙事与韵散结合的文体可能。宋代勾栏瓦舍的出现,标志着固定化、商业化的市民娱乐场所的形成。“说话四家”“宋杂剧”“金院本”与“诸宫调”等同台竞艺、相互吸收,如《西厢记诸宫调》,以多种宫调联套演唱长篇故事,音乐结构宏大,叙事细腻,几乎可视为元杂剧的蓝图。正是在这市井喧嚣、百艺杂陈的民间文化熔炉中,中国戏曲完成了对歌舞、俳优、说唱等要素的初步融合。

  元杂剧能成为中国戏曲史上的首座高峰,根本动力正来自元初特殊社会背景下文人与民间艺术的深度结合。关汉卿、马致远、白朴、王实甫等大家,无不将才华倾注于为市井观众书写。他们的作品,无论是《窦娥冤》对黑暗吏治的控诉,《西厢记》对自由恋情的讴歌,还是《救风尘》对市井智慧的赞叹,皆情感酣畅、语言本色,其精神血脉与价值立场是彻底民间化、世俗化的。至此,戏曲已不再是祭祀的附庸或宫廷的玩物,而是表达民众普遍情感、承载社会集体记忆的重要载体。

  在特定地域的自然与社会环境中,戏曲由当地民众与艺人共同创造、培育而成,与方言、民歌、风俗深度融合,形成“一方水土一方戏”的鲜活图景

  戏曲的生命力,不仅源于其起源、诞生的民间性,更在于其成长过程与民间日常生活的血肉联系。那些历经百年打磨熠熠生辉的经典剧目,几乎都能在民间找到其故事原型和情感母题。

  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的故事早在晚唐便有记载,后在江浙民间口耳相传、不断丰富。据传,梁山伯和祝英台是生于两个朝代之人,男为清官,女则贞烈,民间将此二人“隔代杜撰”在一起,演绎出“十八相送”“楼台会”“化蝶”等经典场景,便是凝聚了民众对美好理想的一种执着。《白蛇传》的演变更是民间集体创作的典范:从唐代笔记中简单的妖异故事,到宋元话本,再到明代拟话本,白蛇形象从害人妖孽逐渐演变为深情勇敢、追求幸福的女性典范。这一形象的“反转”,实则是民间情感与价值判断在长期流传中不断重塑故事的结果。多个剧种的改编,更融入地域特色与表演特长,使这一故事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符号。戏曲的最大魅力,正如汤显祖所言,第云理之所必无,安知情之所必有邪。

  戏曲在民间的生长,更像是一个互动性、沉浸感极强的“文化场域”。在乡间的草台、庙会、祠堂前,戏曲演出堪比逢年过节一般重要。老戏迷对剧情烂熟于心,对板眼腔调如数家珍,他们不仅是观看者,更是参与者、评判者。听到妙处,高声喝彩;见到不平,发出嘘声;遇到悲切唱段,台下一片唏嘘。这种即时、热烈、真诚的情感反馈,是戏曲表演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。中国戏曲的经典剧目是百看不厌的,秦腔《三滴血》如此,越剧《五女拜寿》亦如此。

  中国戏曲三百多个剧种,大多数非自上而下推行,而是在特定地域的自然与社会环境中,由当地民众与艺人共同创造、培育而成,与方言、民歌、风俗深度融合,形成“一方水土一方戏”的鲜活图景,如秦腔之粗犷豪放,越剧之清丽婉约,川剧之幽默机趣,黄梅戏之质朴芬芳,无不浸润着各自生存场域的个性风采。

  地方剧种的创造与发展,主要归功于民间艺人,不断吸收当地民歌小调、方言俚语、舞蹈杂技,对剧目与表演进行适应性改造。例如徽班进京后,为适应北方观众融入京音、秦腔、昆曲等多种元素,最终催生了京剧。评剧创始人成兆才出身贫苦农家,其代表作《杨三姐告状》直接取材于滦县真实命案,以贴近百姓的语言与情感引起巨大轰动。民间艺人没有僵化的“传统”包袱,他们的“守正”是守住百姓爱看爱听的核心,“创新”则是为了让戏更鲜活、更吸引人。正是这种源于生存需求的强大自适应能力与创新精神,使戏曲艺术能在辽阔的中华大地上落地生根,绽放出千姿百态的花朵。

  在传统乡土中国,戏曲在民间所承载的功能远超单纯的审美娱乐,它实际上扮演着乡村文化中枢、伦理教化课堂、情感宣泄渠道与社会评议空间等多重角色,是其深度融入民间社会结构的重要体现。

  岁时节令、神庙祭祀、宗族庆典、婚丧嫁娶,乃至求雨禳灾、新居落成,皆离不开几场大戏。戏曲,是民间仪式的集大成者,是沟通人神、告慰先祖、凝聚乡谊的媒介。一场庙会戏往往能吸引方圆数十里的民众,在强化地域认同、传承地方历史记忆方面具有无可替代的作用。

  同时,戏曲也是传统社会最生动有效的伦理教化工具。目不识丁的农人,通过《四郎探母》懂得“孝”,通过《赵氏孤儿》懂得“义”,通过《铡美案》懂得对“负心”的批判。这些价值观借由忠奸分明的人物、跌宕起伏的情节、爱憎分明的情感直击人心,完成代际传递。

  许多戏曲剧目直面社会矛盾,为底层发声。如大量“清官戏”借古讽今,寄托了民众对吏治清明、社会公正的渴望;许多爱情婚姻题材的剧目,则是对封建礼教压抑人性的曲折反抗。在笑声与泪水中,民众的集体焦虑、不满与理想得以表达和疏导。戏曲舞台因而成为一个安全而有效的社会情绪“减压阀”与民意“晴雨表”。

  笔者在家乡曾见到一个场景,戏台下的两位老年观众,生活中颇有芥蒂,不相往来。然而,在看戏过程中有了共鸣,不自觉地互相搭话,有一句没一句聊了起来,曾经的矛盾迎刃而解。正是在如此观演交融中,戏曲的情感表达才如此真挚,其道德教化并非干瘪说教,而是带有生活的温度。

  在当代文化语境的创造性转化中,戏曲以“数字民间”新形态触达年青一代,延续着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脉

  进入现代社会,戏曲面临的挑战前所未有:影视、网络等新型娱乐方式的冲击,城市化与人口流动导致传统乡土社区瓦解,生活节奏加快带来审美方式的碎片化与快餐化,都使戏曲尤其是地方剧种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。专业剧团市场萎缩,年轻观众断层,许多珍贵技艺濒临失传。

  然而,若将目光从专业剧院转向更广阔的民间社会,便会发现戏曲的生命力并未枯萎。它以更加灵活、坚韧、有时甚至是隐形的形态,在当代生活的缝隙中继续生长、流变。

  在广袤乡村,尽管传统社区结构发生变化,但戏曲作为文化根脉的象征意义在特定时刻依然强烈。春节、清明、重阳等传统节庆中,民间戏班、业余剧团的自发性演出依然活跃。这些演出或许设备简陋、行头老旧,但其与乡土人情的紧密连接,台下观众那份熟悉的亲切感与投入感,是任何城市剧场所无法复制的。在城市,公园一角、社区广场上,遍布由退休职工、戏迷票友自发组织的“戏曲角”,一把胡琴,几位歌者,围坐一群听众,自娱自乐,其乐融融。这是戏曲生态最基础、最顽强的细胞。

  更值得关注的是戏曲在当代文化语境下“创造性转化”的“新民间生态”。

  一方面,戏曲元素被广泛汲取到流行文化中:流行歌曲融合戏曲唱腔,影视作品运用戏曲故事或戏曲美学风格,网络游戏、动漫中融入戏曲人物造型与音乐。另一方面,互联网为戏曲传播打开了新天地。短视频平台上,年轻演员展示戏曲妆容、身段、唱腔,吸引了大量非传统戏迷;直播平台实现了演出的远程观看与实时互动;青年文化社区中,出现了对经典唱段的“弹幕”解读、二次创作甚至创新改编。这些现象,尽管有时与传统审美存在距离,却让戏曲以一种新的“数字民间”形态接触并吸引年青一代,完成着某种形式的繁衍生息。

  这些围绕戏曲所开展的活跃的文艺实践,也为当下戏曲的守正创新提供了启发与借鉴。有不少戏曲创作以“约”为常态,以“抓”为手段,以“奖”为目标,为此不惜代价大投入,孤注一掷,博取奖项。一旦获奖,便刀枪入库,然后轰轰烈烈地开始下一个戏的大制作。获不了奖的从此一蹶不振,伤害了剧团和剧种。有些获奖的剧目却无法在市场上流行,原因就在于制作庞大演不动,演一场亏一场。其实,守护戏曲的源头活水,恰恰要在深刻理解其民间性本质的基础上,从人民群众的所感所想出发,从生活本身入手,方能推动其在当代的活态传承。

  (作者:余青峰,系剧作家)

  来源:光明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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